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一个红灯前。
佟墨白转过头,正正经经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彻底散了,只剩下沉淀了十年的东西,沉甸甸的,像熬了很久的浓茶,苦过之后翻上来的回甘。
“我妻子很喜欢服装设计,家里很多衣服都是她做的。”他说,“这十年来,我换了三个号码,都没有删掉她的联系人。”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橘猫,是我们一起养的,可惜后来在她离开后的第三年,橘猫也死了,我把它埋在了家里的那棵杏树下。”
“每年我妻子生日,我都会发一句生日快乐,可是发出去都是红色感叹号,但是没关系,我发我的。”
郁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奶茶杯的盖子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先生,你好深情……”她哽咽着说不下去,“那你还在找她吗?”
“找过。”佟墨白轻轻笑了,那笑意里有些苦涩,“第一个月把整个城市翻了一遍。后来托人去查,她的身份信息被注销了。我想,如果她存心要躲,我翻遍地球也找不到的。不如等她哪天想回来了,自己走到我面前来。”
“可是我听说,您妻子是救人出了意外……”郁甜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颤抖,“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
良久的沉默。
红灯跳成绿色,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
佟墨白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
“没有。她没有死,我能感觉到她还活着!”佟墨白像是疯狂一样,猛踩油门,哗啦一声朝着机场的方向驶去。
“先生,你小心一点!”郁甜抓着把手,摇晃着身体,“别超速了!”
车子驶入机场到达层,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困兽在胸腔里鼓噪。
佟墨白的手指攥着方向盘,像是要把那层皮都捏透了。
郁甜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的奶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一颗一颗滑落下来,洇湿了她的裙摆。
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涌动的旅客身上,那些人或行色匆匆,或抱头痛哭,或举着接机牌踮脚张望。
每一种重逢都是相似的,又都天差地别。
佟墨白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头看了郁甜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在这里等我。”他说,嗓音有些哑。
郁甜点点头,她看着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进接机大厅,那背影阔挺、笔直,却莫名透着一种急切的塌陷感,像是身体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被拨到了极限,随时会断。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郁甜看见佟墨白从大厅里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身量纤细,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齐肩,烫着温柔的弧度,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
远远看去,周身笼着一层淡漠的疏离感,像一株从寒带移植过来的植物,怎么都跟这个城市的水土不合。
可等到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近,郁甜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
佟雨熙摘下墨镜的刹那,露出了底下一双略显憔悴却依然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射过来,精准无误地锁定在郁甜身上。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双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佟雨熙甩开佟墨白的手,几乎是踉跄着冲过来,一把将郁甜抱进怀里。
她的手臂箍得很紧,细瘦的骨节硌得郁甜有些生疼,下巴抵在郁甜肩头,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甜甜!“佟雨熙哭得声音都劈了叉,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就知道你没死!他们都说你没了,我不信!你这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你!“
滚烫的泪水渗进郁甜脖颈的衣领里,洇开一小片湿润。
郁甜僵在原地,手臂垂在身侧。她感受着佟雨熙几乎要把她揉碎进身体里的拥抱,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淡的栀子花香。那味道很熟悉,熟悉到她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一根细针从最柔软的地方扎了进去。
但她还是动了。
她抬起手,用力而坚决地抵在佟雨熙的肩头,将她一寸一寸推开。
“抱歉,佟小姐。”郁甜的声音很平,“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郁甜,我叫陈甜,是佟家新聘的保姆。”
佟雨熙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