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1982年,美军舰队开入东海和海参崴,面对意外却如意料之中爆发的战争,无数的肮脏、血腥和不甘,最后化作数年的筚路蓝缕后红军战士们在华盛顿焚烧尖叫着噬人的书籍的画面。当人类被从神的阴影中解放,他们团结一心,将目光投向南太平洋,预备与那里复苏的邪恶一见高低。
然后是血。血淹没了红色的旌旗,连莫斯科最高大的苏维埃宫上直立霄汉的列宁像都訇然颓圮。残存的军队被迫撤向地底,在乌拉尔望远镜地下一万米的洞道中,一个名为“列宁”的计划被法籍科学家普瑞赛斯提出,这是人类自八万年前走出非洲后最大的一次纵越,目标为未知黑暗里连存在都为疑问的时间彼岸。最后只有一个人站在这里,她是曾活过的一千亿人中的一个,她有着斯拉夫血统那棕褐色的美丽双眼。
站在另一个历史的终点本身面前,亚历山大再一次疑惑了。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是”,而哪一个是“非”。如果两条时间的激流就是这样平行不悖,短或者更长的悲剧在生命和文明上豁开鲜血淋漓的伤口就这样无法愈合,与经历了如此之多的博士比起来,自己究竟是不幸者还是幸运者?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不,不是“是”和“非”这样浅显的表征便能归纳这一切。就像斯大林同志,他的一切不能被简单定义为“对”与“错”。ASH说得没错,平行线并非两条,而是无数条,无限的宇宙描绘出无限多的可能。他现在同博士站在一起,面对的是一条崭新时间线向黑暗中延展开去的颀长身躯。
“达瓦里希?”博士轻声道,这声音似乎很远很远——不。亚历山大抬起头,才发现她同他确实不知不觉间隔开了很远了距离。长廊并没有到头,她仍在继续前行。就像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却又愿意随之甚至带领它前进。
他迈开了脚步,走进了第三条线。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在他身后闭合,仿佛平面变成了可以交互的圆曲。在他面前是一张相片,衣衫褴褛的博士裹着破烂的罩袍,屹立在无尽的乌萨斯大荒原。在她身边有一个人,一个生着熊耳的乌萨斯。相片活了,他们在说话。
“您的书很不错,但如果要出版它,您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笔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博士说。
“没错!我是该有个笔名,在牢狱里用牛奶在黑面包上写字时我就这样想了。但是——我应该取一个什么样的笔名呢?一个更有号召力的名字,还是更具有革命性的名字?”那名乌萨斯的头发很短,几乎接近光头,用一顶常见的扁帽遮掩。他的话语激昂而有力,像是鼓椎在捶打胸腔。
“……伊里奇。”
“伊里奇?伊里奇……”他念叨着。“‘精力充沛’,好名字,革命工作就是要精力充沛!”
他们在夕阳下握手,彼此的身影分别前往大地的某一处。后来听到他的消息,是在一名为感染者奋战至死的战士口中。他没有选择和那些绝望的感染者走在一起,他想要走得更远更广,走遍整个乌萨斯。
“历史是有其必然性的,虽然我并不清楚它的边界……闪击查阅到的有关莱塔尼亚的资料部分佐证了这一点,我们是处于的世界无疑在这个世界或多或少拥有着投影,但其程度,还需进一步考量——倘若年代相同,此世界的个体会以某种形式出现在彼世界吗?”回忆着ASH在一个又一个扎营露宿的夜晚对四人回家所作出的努力,以色列女人用世界上最智慧的民族之一所拥有的大脑努力分析着这个世界。而现在,亚历山大确定了一些事——很多事情,它的发生并不是某一个英雄偶然写就的史诗,只要时代前行到那一步,所谓的英雄人物自然会出现,无论在无限多的平行线中轮回多少次。
博士跨过石棺,跨过亚历克斯、米莎和霜星的身体,跨过老温迪戈化作的屹立于大地上的源石雕塑般的遗骸,跨过德拉克的万顷烈焰,这些全息画面在她的衣角化作浓烟。在时间与空间的尽头是一个书架,它是这个近乎魔幻的长廊中唯一触手可及的真实。博士从它上方取下一本书,递给亚历山大。
“《宣言》,泰拉现代乌萨斯语版。”她向他敬礼,那份骄傲的自信,那被时间长河无限长冲刷打磨后的坚定。亚历山大不知道,如果她听说了另一条平行线上另一个祖国的故事,会有怎样的反响?她是否也会落泪,当知晓资本家和能源寡头重新占领高地,昔日的国家资产被低价变卖为私人和外企的盈利,伟大的祖国母亲四分五裂,她是否还会如此坚定,坚定到认为下一次依然会胜利,走到生命与文明最高价值的那个伟大天国中去?
亚历山大爱着自己的祖国,无论她给予了自己什么,好还是坏,善还是恶。长久的旅程如果不能随着别却而告一段落,却要重新启程的话——那为何不再试一次呢?时间是无限的,世界是无限的。不管是俄罗斯还是乌萨斯,在经历了无穷多的失败尝试后,终有一次将实现最高的价值,跨入人民真正期待的那个所有人都自由而充分地发展着的社会中去。
他接过书,掌心与书页触碰时那样亲切。新书的味道如若锯末,似乎坦克油箱里的冷却液,是莫名的美妙,带着实现最高价值的期许。他向她回敬军礼。在距离他们数百乌里外,一支崭新的军队站在一起,工装改制成的军装裸露出的皮肤有的有结晶有的没有。他们向面前的人致意,期盼他的指示,等待他的号召。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他们会再度踏上征程。
无数条并进的线中,又一条线来到了从黑暗中走向光明的那个节点。而他们将会是一息的星火,将会滚滚燎原,将会建立起恢弘的历史,将会在某一时刻后退,将会颓圮,将会存续——这一切都还处于未知,但在时间与空间的无尽历程中,每一个文明都将以自己的方式铭记这一时刻。
无论埋在泥土下,还是镌在丰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