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箭头取出,并未感染。红军的医生有罗德岛支援的药物,这里的医疗条件好过一般的乌萨斯村庄。”蛇獴姑娘比博士稍稍落后半步。二十年前,她的母亲曾这样跟随凯尔希漫步在同一片土地。想起自己居然在一个乌萨斯的病床前,在乌萨斯军人的簇拥下为一个乌萨斯疗伤,她感到愈发的失措。那失落透过黄褐色的眼睛,犹豫着要不要表达自我。
“这是乌萨斯啊,亚叶。”博士长喟。她呼吸着白杨树林间冷沁心肺的寒风,她的话语随着风飘摇着。“圣骏堡的宫殿,西伯利亚的冻土,普里皮亚季的工业区。旧贵族,新贵族,工人,农民,感染者。这些都是乌萨斯的一部分。”她瘦削的身影突然一矮。亚叶下意识要去搀扶,却发现她并非失足,而是双膝跪在冰冷的冻土。她费力地掬起一捧泥土,封冻的土地如同冰层下挤在一起的碎末。她将泥土捧到面前,闭上眼睛。
“师母?”亚叶轻唤。
“我想起了,我的故乡。那里也很冷,但那里的土地不是这般的模样。”博士端详着那捧冰冷的土,枯死的植物根茎从土屑里伸展着残肢。“在那里,寒冷的土地被开垦,每个秋天金黄的麦浪都遮蔽了伏尔加河的两岸,收割机可以从伏尔加格勒一直开到特雅尔……”
亚叶沉默。她听着这一个个似曾相识,却又一无所知的地名,想象着那传说中的丰收盛景。“师母的家乡,是个好地方。”
“不。”博士轻声道。她将乌萨斯封冻的死去的泥土高高捧起,任凭寒风将它们从她掌心夺走。“我的父亲告诉我,我的家乡的土地,也曾是万顷封冻的土。在地广人稀的土地上,人民守着潮湿的木柴,封冻的田野饱不了饥囊,他们养不起自己的孩子,就把他们送去镇子里当学徒,任凭老板抽打蹂躏。直到我出生前数十年,数百年,都是如此。是血。是酷烈的鲜血洒入大地,让土壤解去封冻。”
“什么!”亚叶听得入了迷。
“一代人,两代人。”她们又开始在荒原上漫步。“战争,一场革命打碎旧日的枷锁,让贵族无法对人民予取予夺,不再为徭役奔波劳碌,不再因一片贵族的猎场毁掉上百亩良田!在这期间,无数革命烈士的鲜血洒在祖国的漫大土地上。它本是肥沃的土地啊,只要解去封冻,它就能种出供养这个国家的红麦、玉米和马铃薯!在丰年,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在饥荒年代,也不会有克扣赈灾赈的贵族官僚和屯粮居奇的商人!”
“那……可能吗?”亚叶呢喃。凯尔希医生曾行走在这片寒冷古老的土地。她治愈患者,拯救黎民,也惩罚过贪得无厌的监察官。如今似乎也是这样,这片土地吞噬了她的父母,她的恨意就此流淌向这里,却每每在面对这个庞然巨物时无声无息。
“看看这里,亚叶。看看乌萨斯。”她们在一处高丘上停下了。从这里往下看,红军的战士们的营火星星点点,宛若银河坠落在北地的森林。那些穿着破布军装的人们,他们身上有的有结晶有的没有,他们的头顶有一模一样的熊耳。“你在犹豫,你应仇恨什么?守林人那孩子或许也是如此。这些红军,他们也是乌萨斯,你仇恨他们么?”
“不。”亚叶不假思索地答道。她知道这支军队,这支穷苦的军队。他们并不是一支感染者军队,或者不止是感染者的军队。城市里的工人、饥荒下的农民,从矿洞中逃出的绝望者,甚至因公感染而不得不逃离军队的旧军人。这样的一支队伍,她能感觉到他们呼吸中的痛苦,同自己母亲与凯尔希医生所见识过的痛苦一模一样。
“不要仇恨人民,也不要仇恨苦难。路易莎,去仇恨那些带来苦难者。仇恨那些妄图以整个国家为双手的延伸、却从未看过国民一眼的人。仇恨旧贵族、旧军官与集团军司令部组成的古老枷锁,然后打破它,让这片土地从封冻中醒来。”
“您和凯尔希医生真的很像。”她这样说。“您也曾经走遍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