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领袖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白金没思考过。无胄盟把脸藏在阴影里絮絮叨叨的老头子也好,商业联合会大腹便便、西装革履的先生女士们也好,甚至罗德岛的博士也好。这些人对她来说就是一条条线,编织起她格外不爽却又不能脱离的网。她要清除的目标就在那网里,那往往是另一个不爽的源头。她不喜欢他们,一方颐指气使,要她杀死另一方,另一方在中箭时哆哆嗦嗦,血从被打破的身体中喷出来。网里的生活就是这样无趣。
包括现在。
中箭的人倒在地上。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乌萨斯。他的头发很短,几乎是秃头,让人联想起他的一言一行,他那短而精干的词句。他的扁帽没有甩脱,而是安放在头顶,如他本人一样端正。他口中的血沫直接吐在地上,没有濡湿那整齐的龇须。
“刺客小姐,您认为我或者我的集体在哪里有不妥之处么?”他神色宁静,他在说话。每一个词都铿锵有力,哪怕箭杆在胸腔里颤动。
“是米赫松工厂的工人们不需要党组织的指示了么?还是矿区的感染者们觉得他们的安置地不妥了?刺客小姐,还是困守在雷尔科夫要塞的旧军队不需要红军提供的援助了?”
白金皱起了眉。她低头看着目标,他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是哪里不妥呢,让您得以站在这里?”他诚恳地发问,对答案孜孜以求。但她答不了,她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她只是个刺客。
打破装着红色液体的破旧陶罐,与远处人民的饥寒温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后退两步靠着墙,将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从不和目标废话。饥寒在哪里都有,卡西米尔的农舍里容纳着不愿承认时代的旧骑士的仆役,他们比下水道里的老鼠还要穷。
“好,非常好。”不知怎么,地上的人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您不说话,那您便并非代表人民站在这里了。这样,就算死去我也问心无愧——我是战死的,而非因为过错而死。”
自以为是的东西。白金别过头,灵巧的白色马耳轻轻摇晃着。
“可你想过么?不管他们是谁,他们雇佣你的金钱,从领地民众的衣食中来。倘若人民最终冻饿而死,或因负债被推入矿场变为感染者,你就是他们脊背上稻草中的一棵……”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一泊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去。
“刺客小姐,回答我!”
一声短促的咆哮,令人不快的注视如刀子割着她的脸。白金皱起眉头,她把第二根箭矢搭上弓弦,对准了目标的喉咙。
“你说得或许对,或许全都是至理名言。”她懒洋洋地说。他叫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但我不想听。我现在很累了,等你咽气我还得叫青金来割下你的头,他答应给我的唇膏我还没向他要呢。”
然后她感到她的毛发倒竖起来了。她飞快地向外跑去,爆豆般的枪声将这处林中营地的夜晚搅得粉碎。
“伊里奇同志!”
她打了个寒噤,有趣——博士居然也会如此失态。
“亚叶,快做急救;守林人,联系红军让他们来救人!‘海神’全体除了安哲拉,在外围继续盯死那些内卫,如果他们不走就带他们的人头过来!”
迎面有穿着破布军装的人匆匆赶来,衣服下露出了一角结晶。她飞快地转向,在攻击到来之前飙入了森林中。
“联络守林人,让她带我们的人和红军一起封死林地,一切敢于向外突破者立毙不赦!”
自从安娜出任青年近卫军军政委兼党支部书记后,她那雷打不动的助理位置就空了出来。经过博士本人的考量,除幽灵鲨因病不出外,博士的助理兼护卫由海神小队全体成员轮班。而这一次,她身边的人是安哲拉。阿戈尔族的狙击手从博士身边离开,从后方逼近了那白色的刺客。
狙击镜中,白色的劲影辗转腾挪,全然无法锁定到一个清晰的目标。
“这里是安哲拉,目标正往正南移动……又转向了,守林人,她在你那边!”
“正在锁定,安哲拉,能把她逼出来么?”
“可以。该死,打偏了!目标丢失!目标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