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的机器,理论上在极远方都能看到,为什么……”中校小姐心存疑虑,但匣子内的事如果事事用常理揣度,怕是想破脑袋也思虑不尽。看到普瑞赛斯在操作台上输入识别码,她灵机一动,问道:“听说光量子计算机的计算速度极高,仅凭一台就能模拟出全世界的物联网需求,进而达成按需分配所需的信息条件和即时速率,那么能不能用它构建出‘匣子’的数学模型?”
普瑞赛斯从计算机中调出罗布泊望远镜的结构图,听到中校小姐的询问,她迟疑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中校小姐一时气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普瑞赛斯无奈地说:“光量子超级计算机还处于原型阶段,而时间匣子的基础数据我们也不清楚,我更不知道它需要怎样的计算量……”
中校小姐仔细看着屏幕上的结构图,机房区被普瑞赛斯特地放大,隔壁几个房间的名称也清晰地显示出来。链接地下核子反应炉的供电中继器,走廊,信息基站,矿石样本仓库……
矿石样本仓库?
由不得多解释,中校小姐把手伸到普瑞赛斯身前,操纵着矿石样本仓库的缩略图进一步扩大。直到屏幕上转为仓库内具体设施的抽象图形,不同的颜色代表了不同的保密等级。她指着标志橙色的一处说:“就是这里!以这里为核心计算‘匣子’的时空曲率和时间流速,能办到吗?”
“这……恐怕不行。”普瑞赛斯看着中校小姐指出的点,紫色的眸子里满是犯难。“这台计算机从未运行过如此复杂的程序,实际上,就算我们大致算出了匣子的曲率,进而进行无数次的推演,但我们没有任何实际上的勘测手段,仅凭肉眼,在这个时空中找到出口的可能性也是……”
低于千分之三。她没有把话说完。但紧接着她就被一双手狠狠拽住白大褂的衣领,她的脸几乎要磕在那防化呼吸器的面罩上。“那你是什么意思?就在这里放弃么?”
“不,不……听我说。”心脏砰砰撞击着肋骨,普瑞赛斯想要推开中校小姐的手,但对方的力气比她占上风。“根据爱因斯坦相对论,单位的体积越大,时间流逝得将越慢。在匣子里这条定律也依然适用,如果我们继续待在主机旁边,我们的时间可能也会变慢,最后就算脱离了匣子,也不知道会被它送往哪一个时空……”
中校见周围银色的地面正逐渐转为绛紫,知道此时刻不容缓。想一把推开普瑞赛斯,但自己又找不到这个复杂程序的启动项。她隔着防毒面具对她怒吼:“美帝国主义的军校在每年进行上千次上甘岭战役推演,这些推演中,美军早已赢了上千次,而我所服役的军队没有任何一次取得胜利!概率,永远都是一个概率;如果不去做,一切都永远是百分之零!”
普瑞赛斯停止了挣扎,隔着呼吸器的目镜,中校看到她眼中的迷茫正在化开。此时光量子计算机的主机已经完成自检,进入待命状态。金色的光晕照在亮银色的光滑地面上,顺着镜子般的金属流淌开去。普瑞赛斯突然感应到了人,那并非人类的一个或一群个体。那是活在这地球上的七十亿人,他们的行止作息就是一个巨大的计算机系统。在这里,每个人就像光量子处理器中一个小小的光点,他们的星光织起日月同辉,他们的饮食、交换与交流就是一根根光丝,无数光丝织起人类社会的巨大光网,傲然挺立于宇宙无尽的寒渊,令天边怒燃的恒星在这光明面前黯然收敛。她看到华沙的OGAS基地,在距离它不过一公里处便是华约签订的拉齐维乌宫……
她看到那些曾互称,也称她为“同志”的人,他们在OGAS面前止住脚步,在璀璨的星海中找到自己那颗量子的位置。最终,人类社会的一切交换将由光量子计算机来模拟,没有起伏的物价、过剩的生产,没有被驱赶入大海的家猪和倾倒路旁的牛奶。她到此时才明白,为什么那些出身社会主义国家的科学家拥有不属于她所处学界的无比世俗的现实的狂热,因为科学的尽头不是神学,而是人类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