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下了三层,来到一处广场。在刚来到这处基地的时候这是根本不能想象的事。说是广场,也不过是稍微宽阔一点的集散处而已。在水泥浇筑的光滑地面上,一支装备精良的小队正站在那里。这在这里更是不常见的。这里很少有能站定的人。普瑞赛斯装作路过的样子偷眼看去,这支小队里有白色皮肤、身材高大的斯拉夫人,也有黑头发、黄皮肤,身材小一点的东亚人。他们的队长,一个上尉军衔的精瘦中国汉子在用汉语说着什么普瑞赛斯听不懂的话,像是在训话,交代一切必要事宜。
“达瓦里希宾说,这次任务除了检查五千米处的洞道承重以外,还要勘测新发掘到的地下煤层。为了不发生之前那样的事故,全队务必做好生物防护措施,坚决服从命令,听指挥……”娴熟而清甜的俄语让普瑞赛斯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稍稍回过头,隐隐瞥见一个穿着解放军军装的侧影,那头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简约的花苞。那个人正为队伍中的苏联士兵做着同声传译。普瑞赛斯发誓,那是她听过的最悦耳的俄语了。同一种语言也可以有寒与暖的区别,阿尔萨斯和洛林人的口音与波尔多的同胞们比起来总归有所不同。
回到实验室,加缪夫在计算机的中枢旁忙碌着。这个乌克兰出身的计算机与工程学博士正忙着把屏幕上的一组数据抄录在那马上就要翻到散架了的笔记本上。
“勘探六处的同志需要这组数据!”他一边热火朝天地抄着,一边向她解释,根本没想起来问她是从哪回来的。普瑞赛斯礼貌性地笑了笑——这台机器尚未激活时的一些微弱的神经系统已经能担负起一些工作了。但这不够,肯定不够。她缺乏那种跑遍各个科室,收集他们要处理的问题再跑回来启动这台未完成计算机的热忱,她只是守着它,推进那对于单人来说实在可以用浩渺形容的进度。
“对了,今天你的原子钟测算系统出的错误我已经解决了,别列入十亿亿次以上的计算,目前的进度来说它承受不了这个!”
不等她道谢,加缪夫便很快跑出去了,不久后王也回来了一次——普瑞赛斯记不住这个中国科学家的名字——没多留便又离开了。普瑞赛斯重新开始了她那测试性的原子钟程序,浩渺的0和1的海洋在她所构想的那个虚拟中跳跃着,浮动着,如果将它们缩小一千万倍,会看到无数跳动着的光点。如果再缩小一千万倍,便勉强能看到质子了。它漂浮在原子硕大无朋的躯体内,如同一群欢快的精灵,组成了数据海洋涌动时愉悦的潮汐。
“咚”
错误的大红叉再度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感觉自己像挨了一拳一样,被向后狠狠抛出,跌坐在实验室被电路和仪器环绕着的沙发上。
她再度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花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说服自己撑着沙发立起身。理智告诉她该去生活舱休息了。她凭着记忆朝门的方向走去,似乎走了很远——她不知道自己跨越了多少条电路,又穿过了多少仪器。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紫色的瞳孔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被围困在仪器高耸的森林里,电路如疯长的藤葛般铺满银色的地面。她抬起头,一望无际的银色穹顶向着无法言明的方向延伸开去。直至目力所及的地方,她找不到任何参照物,更别提舱门。回头望去,自己曾休息的沙发也不见了。
她竟然在这室内迷失了。
注:Breizh可乐,法国特产可乐
门缝与匕首
地下煤层并不是常人所想象的那样是死寂着的,这里是煤矿的森林。枝杈齐备的古木向看不见的头顶伸出磅礴的身躯,盘虬树根错落在脚下。用射灯打过去,连树木上的纹路条理甚至虫蛀风蚀的痕迹都纤毫毕现。
“在远古的造山运动前,这里曾是森林。后来经历天翻地覆的演化,整个森林在某次地震后沉入地底。又经过千万年,才变成我们眼前的植物化石,也就是煤炭……”小队里的工程师姓杜,高个儿白脸,是个“大师”。进入地下煤层后,他讲解的嘴就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