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血结晶
时间:2007年3月
地点:中国,罗布泊,“地球之耳”试验场,海拔-142米
今天是普瑞赛斯来到这座比见过的任何人防设施埋得都深的地下实验基地满十八个月的日子,图哈特连科、加缪夫和王惯例被其他科室“借用”了,只留她在这座方圆百米、布满了神经血管般的计算机光缆和处理器的银色大厅内,空旷和拥挤是同时存在着的东西。她试着在光脑上重启她的原子钟运算程序,但运行到一半就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密密麻麻的俄语弹窗看得她脑袋生痛。
她用袖口擦了擦干涩的眼睛,来到墙角的自动售货机前,习惯性地想找到一瓶Breizh可乐*,但没有。在格瓦斯和乌龙茶中她最后选了后者,因为包装上的方块字起码比终日盯着的俄语更能缓解她的头痛。她离开了盘踞在银色大厅中如巨大墨斗鱼般的计算机躯体,来到外面的廊道透气。
与机房一墙之隔的矿石样本仓库今天仍敞开着,一队士兵正护送一个硕大的保险箱运抵这里,透过上面的单面玻璃能看见里面矿石黄到发黑的质地。她握着饮料瓶,靠在栏杆上为运送矿石的队伍让道。从这里向上看去,新疆明亮的天光像是洞道巨大反斜面顶端一个炫目的轮子,它光芒的触手顺着蜿蜒向下的一条条走廊、一道道舱室向下蔓延。而在下方,罗布泊“地球望远镜”极深洞的人造灯光骄傲地炫耀着它的光辉,脚下研究基地的灯火几乎比头顶还要亮。普瑞赛斯向前伸出手,乌龙茶清澈的液面被上下交织的光芒充盈,像是满满一瓶太阳。
她顺着廊道漫无目的地行走着,从“敌人很狡猾,要小心”中揪着一只从衣袖里伸出的触手的红军战士犀利的眼神下过。那眼神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又想到自己刚刚参加这个项目的时候了。
那时候欧洲战场的战事刚刚结束,在苏联红军解放梵蒂冈之后,英吉利海峡号称可以固守三十年的坚固防线很快便自我崩解了,连藏在北海的北极星核潜艇都放弃了最后的反击。但即便半个欧洲最终免于兵火的燹烤,和平建立起了新的政权,但大多数科学家还是拒绝与新的当局合作。这种情况下,她作为刚从剑桥大学毕业的物理学博士,自然放下手中的课题“义无反顾”地赶赴了华沙。她还记得在费利克斯托港启航的那天,与她同船舱的是显然超过安保必要了的整整一个班的苏联士兵。他们像是一尊尊雕塑,眼中除了前方外空无一物。冷漠而尴尬的航程持续了数个小时之久。
她侧身让开一队工作人员,继续沿着廊道漫无目的地前行。那之后她来到华沙,被告知她将面对的是她根本不曾涉猎的人工智能领域——物理学博士便一定能应付光量子计算机的制作,就像飞行员一定会扎最好的风筝!但当时也确实是恢弘的时光。普瑞赛斯是第一次亲身体会到那样热切的科研范畴。他们用“同志”称呼彼此,他们之间几乎没有部门的划分,也没有行政人员与科研人员的明晰分异,更不会有同事之间藏私的事发生。而这些人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唯一的愿景和共同的目标,为了那个目标,他们可以连续无数个昼夜废寝忘食。
她从他们那里学会了这个项目所需要的尽可能多的东西,而如今这个项目的人丁凋零了,场地不够了,它有幸成为撤退到罗布泊联合基地的数个项目之一,但如今或许只有她自己来支撑它了。她抬头望着天空,此时太阳已经失去了直射洞道的方位,头顶本应碧蓝如洗的天空从地下看来昏蒙蒙的,反而脚下的人造灯光更加璀璨,几乎令她有一种不真实感。在这个蚁穴一般的地下基地里,在川流不息忙碌着的“同志”们中,她真的几乎是独一人了。
那时的她,对于罗布泊望远镜这种地下极深洞工程的意义,尚处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