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舰载机的燃油点燃了大海,举目所及除了铁与火居然看不见海水在燃烧!航母在舰载机只剩寥寥数架后依然不肯退却。”中校小姐指着生锈的舱壁,用匕首刮掉严重氧化的表层,铅灰色的钢铁如死去巨人的肌肤裸露出来。
“日丹诺夫*曾是抵御欧洲资产阶级东进的最后堡垒,它生产的钢板建造的舰船上的人更不可能退却!那些苏维埃乌克兰的水兵,与来自苏维埃俄罗斯的海军航空兵一起,为了全人类的解放,他们的热血洒进这大海……”
不要……不要再说了。一股撕心裂肺的悲恸从棋手小姐胸中升起,比饥饿更可怕,令她接近窒息。伏罗希洛夫格勒号也在窒息。它卧在看不见的大海之上,铁铅一样的混沌在倾斜的甲板上空压得如此之低。
“-那些亡国奴为了一己私利,把国家和人民卖给美帝国主义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中校小姐对看不见的大海高声说道。她回过头,看着棋手小姐的眼睛。“你看过这部剧,还记得吗?记得剧中舰长的这段经典台词吗?那个演员演得太好了,人们都更愿意相信他就是牺牲的舰长本人……”
可是,又为什么让我知道?
棋手小姐跪在地上,她的手指深深没入栗色的发丝。
从醒来到现在,我目睹了太多文明演化过程中的苦难。我为了人民而保皇,为了人民而弑君。为了人民而亲附资产阶级,为了人民而对抗资本家。为了人民,一个科研军官却被迫着去成为一个领导人,一个理论体系的“创建”者,一个导师……难道这些苦痛都还不够吗?
“不够——当然不够。”头痛抵达了脑髓,她几乎维持不住跪姿行将瘫软。身体丑陋地在爬满海藻的舱壁上划出干净的区域。军靴离鼻尖只有一寸。中校小姐低头看着她。伏罗希洛夫格勒号也在看着她。航空母舰硕大无朋的钢铁身躯每一寸都是眼睛。建造它的钢板的日丹诺夫工人的眼睛,赋予它生命的黑海造船厂工程师的眼睛,苏维埃乌克兰和苏维埃俄罗斯红军战士的眼睛……
“你难道以为你是英雄么?”
不,不是。唯有这一点她可以给出最肯定的答复。她是活过的一千亿人中最微渺的一个,若非唯一的那份幸运落在她身上,成为“博士”的或许是一个更优秀的军人、工程师或者科学家,那泰拉的苦难或许能短上一些……
“可是你为什么又以英雄自负呢?”一只手粗暴地拉起自己,中校小姐扳起棋手小姐的面孔,她们一模一样的褐色瞳孔互相映衬。“你为什么只肯相信你自己,只相信你教导的军官,你选择的领袖有肩负责任的能力?如果文明必然走向某个历史阶段,那还要你做什么?如果只有你的存在才能推动这一切发展,那么还要你的理论做什么?”
“咕……啊……”竭力想要扳开扣住喉咙的手指,可是怎么都做不到。棋手小姐的呼吸开始急促,海风里清凉的空气全部被阻隔在外,好像其中粗糙的盐粒被滤进了肺里。她挣扎着,呛咳着,任何动作在自己面前似乎都变得无力。中校小姐狠狠一甩,她的身体撞在舱壁上。“无数比你优秀的人还在等着你。”
“你说什——”
“等着你放弃愚蠢的擅动,懂得去探索你所挚爱的同志们留给你的财富。”中校小姐指着甲板外的虚空。“难道你以为只有乌拉尔望远镜的遗迹——”
噼啪,噼啪。
那声音如同无数手指甲划过黑板,毛骨悚然的音声瞬间将中校小姐的话语掩盖。棋手小姐警惕地抬起头,甲板下方钢板造就的反斜面,那是苏联工业制造的海中天堑。如今,似乎有无数未知的生物顺着这艘早已沉没了七千万年的航母攀行而上。
中校小姐第一时间拉动手中九五式步枪的枪栓。看到棋手小姐赤手空拳,又不得不掏出腰间五四式手枪,倒着递过去。“别告诉我你忘了怎么用这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