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咸腥味在往嘴里钻。
棋手小姐揉了揉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潮湿的地面——虚假的、残缺的、不完整的地面。这片舱板是完全倾斜的,目测夹角超过了三十度。她用手抚摸着爬满海藻的舱壁,朝靠近舷窗的地方爬了一段距离。
首先看到的是灰色——灰色的颀长的长方形在她的俯角下方延展开去,一条条亮色油漆组成的线条早已被海蚀的痕迹掩盖消弭。在灰色掩盖不了的无尽深空,波涛的味道从里面飘散出来,张牙舞爪地向她面孔扑来。干渴,饥饿,空虚,迷茫,这些东西如同一套组合拳。她干呕了两下,只有一丝涎水让地面多出一点深色。
这里是……哪?
“你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棋手小姐回过头。据说人是极难认清自己的声音的。人类听到的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经过骨头的传导,与旁人听到的是迥然的一种音色。穿着解放军军装的她弯着腰放低重心,顺着舱壁以矫健的步伐走来,倾斜的舱室对她来说却有如平地。
“我们在船上么?”好像不愿意令自己看到自己的软弱,棋手小姐挣扎着起身。她扶着舷窗锈蚀的边框,破烂的博士罩袍下垂遮住了脚踝。随着视角的拔高,她也能看到更多的信息。她确定这是一座比罗德岛号大得多的船,就连伊比利亚记载中的舰队旗舰也无法与之相比。
中校小姐笑了,更像是被气笑的。那笑容让棋手小姐头晕。她的身体愈发虚弱了。
她记得这艘船的名字——她该记得这艘船的名字。“航空母舰”,这不应该是她无数个噩梦中一次又一次挣扎着的舰只么?她难道忘了,一艘同样的船沉没在南太平洋,而下令开火的正是她魂牵梦萦的家人么?
“这里是阿拉斯加湾舒马金群岛,这艘航母是‘伏罗希洛夫格勒*’号。”
棋手小姐困顿地按着自己的额角,回忆是撕裂性的痛苦。这不仅来自回忆本身。她并不曾亲临阿拉斯加要塞惨烈无比的攻坚战,她只在广播和报纸中一次又一次地与同侪们共同哀悼。欧洲战场胜利后,谁也没有想到全人类解放的最后一步是如此艰难。
啪嗒。
一尾鱼落在她身前,鱼没有扑腾,没有挣扎,只有鱼鳃在轻轻翕动。饥饿啃咬着她的腹腔,好像胃已经消失了。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和鱼哪个才是活着的、需要攫取的生命。
“吃吧。只有这个。”中校小姐有些不耐烦。看到棋手小姐迟迟不动手,她便将鱼捡起,掏出军用匕首两下三下裁开了鱼腹。黑红色的内脏被她扯到一边,红白相间的鱼腹下,白花花的鱼脂看起来非常漂亮。她自己用手撕下一块,递给棋手小姐。
想说不饿,可是腹部已经因为空虚发出疼痛的警报。棋手小姐不得不接下那个肉块。鱼肉的味道仿佛从时间深渊另一边的味蕾中传来。她干呕着,连连咳嗽。中校小姐没有停止给她塞肉块,棋手小姐也没有停止进食。虽然她并不知道画中是否还需要食物,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身在画中——夕的画卷,怎会出现除了她之外再无旁人知道,就连凯尔希都未必清楚的秘密?
中校小姐笑了:“你为什么会相信夕呢?她只是罗德岛的过客,她的种族不为你的理论所桎梏。或许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你临时改变她寄居的位置,表面上是为了她的清闲,实际上却是为了——”
她没再说下去。两个一模一样的女性站在破碎航母的舱室中,她们身下的钢铁棺材外是比大海还深的黑暗。
“能再给我讲讲故事么?”棋手小姐干瘪的嘴唇勉强张开。
“好啊。”意外地爽快,中校小姐拽起这个孱弱不堪的自己,搀扶着她朝外面走去。“既然你如此懦弱,那我不介意帮你揭一下那些伤疤。”
夕从未意识到那条无关紧要的人事调动意味着什么。她从本来居住的偏僻廊道移居到了另一处更偏僻的廊道。更加无人打搅,心情舒畅,连夜间巡逻的干员都不会多往这里走一遭。如果有人想要偷偷潜入罗德岛号,破坏动力炉让这巨舰化作全体成员的废铁棺材的话,这条道路是完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