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爹是个商人,妈死得早。他从小就学会了讨价还价。加入青党是因为青党中的先进人士里不少是商界出身,他们的人脉在他眼里是一块块黄金。在组织的集会中,他的口号比所有人都响亮。被认定为商人代表,接着是党务参事,党务专员。他粗识几个大字,当上专员的第一天,他拿起毛笔写了四个字,贴在墙上:宁静致远。
他揣摩着,揣摩着,往上走的路在哪?青党要革命,革命完了做大官。但是如果丢了头,大官留给谁来做?那就得在后方待着,等着别人往前冲。可是待着不动,又一样做不了大官。思来想去,原来钥匙就在自己手里。他是党务专员周子拓,他的情报有人排着队收,可以换情报也可以卖钱。一个买家的情报,卖给下一个,利润能翻番。青党的人如果死光了,自己就是河东道的代表;知府那边如果败了,自己又是做后勤的功臣。
现在看来,是青党输了。他自豪地昂起头,穿着官衣的人为他打开轿车的车门。他要成为大官眼前的贵客,还有一样最有价值的情报能令他飞黄腾达。幕后指挥青党在河东道所有行动的其实是一个姓傅的女人,栗头发,棕眼睛,举止有几分像乌萨斯,但形貌又有点像阿戈尔。还有一次,他听到老狐狸叫她“博士”。
车子在晋阳的街道上缓慢行驶,他看到了路边保驾的黑蓑禁军。那可是皇帝老儿才能消受的卫队。想到这里,他不禁得意起来,脑袋左晃晃右晃晃的。直到看到路边一栋楼宇高处,有什么反光的银色东西倏地飞了过来。
一阵呼啸,轿车猛然刹住,挡风玻璃破碎成蛛网。
寂静的青砖小巷里,矫健的步伐如风向前。
皮靴踩在积水未干的地面发出湿滑的声音,面容年轻而面孔方正的官衣男子,额头却有两道横贯的皱纹。他的步伐跨度愈来愈大,整个人如一片黑色的阴影逐渐朝巷子的另一边飘去。那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他了。
不是情报中白色的影子,也没有弓弩和箭矢。一身咖啡色大衣的沃尔珀女子拄着文明棍站在那里,她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咖啡色的发丝在脑后打了个干练的马尾。她包裹得那样严实,连手上都戴着手套,唯一裸露的肌肤除了下半张脸外,便只有那玉瓷一般的脖颈,光洁美好到不真实。
“抱歉,你不能过去。”
官衣男子并没有说话,他打量着面前的女子,黑色的眼睛中甚至没有半点情绪的闪烁。“你是谁?”
女子嘴角勾了勾“一个无名小卒罢了,我有过很多名字。长民、于骊、于晴、胡思缅、胡宗远、胡仲箐……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但我还是说一个你知道的吧,‘老狐狸’。”
“哦?”官衣男子好像来了些兴趣。虽然手并未放在环首刀的刀柄,但他的压迫感还是随着迈出的每一步迫近,令人本能地想要避匿:“青党作训队总教官,‘老狐狸’。我看过你的卷宗。津城77号,洛水书社的大案是你的杰作。想不到这样三天之间杀死了二十九人的案犯,居然会在晋阳城逍遥法外。”
青砖墙间没有一丝风,好像周围的街道都在向内挤压,将两人囚在当中,无处可藏。于晴沉默了一会儿,坦然一笑:“更正一点,那不是我要做的,是为了我的朋友而做的。有些人太蠢了,他们根本不懂得思想的艺术。”
官衣男子一步步靠近“你这样的人,居然能入青党。我不禁对姓宋的的品味有些怀疑。”
于晴微微摇头“我对于金銮殿上坐着的是谁不感兴趣,只是为了让朋友安息罢了。黑蓑禁军首领,检校正三品千牛卫大将军李燕芳。他们把你传得神乎其神,我在淞沪城和渝州城都听说过你。”
“你知道我?”李燕芳眉头一挑。“我认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在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还继续站在这里。”
“我已经活够了,但有一个女孩还没活够。”于晴面色轻松,粲齿一笑:“其次,我想亲自见识一下,你是否如传说中那样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