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的并不是煌,而是一位咖啡色的沃尔珀女性。头戴宽檐的礼帽,青色的太阳袖标表明了她的身份。文明棍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她包裹得很严实,整个人只露出下半张脸和白玉一样的脖颈。但在华法琳的视角来看,那脖颈上没有一点可见的血液流动。她藏在帽檐下的眼睛从华法琳苍白的面孔上扫过,而后落向床上的人儿——博士已经坐直了身体,把枕头竖过来依靠着。汗珠已经被她自己拭掉,可是大衣里面黏在肌肤上的内衬依然印着一片湿痕。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沃尔珀女子开口道。华法琳注意到她含着一丝笑意——不像是情绪的表露,而是唇角的肌肉时刻都保持上扬。她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没关系的。您就是‘老狐狸’吧?”博士声音沙哑,话语听不出半分底气。可是她的神色还不像是下一秒就要倒在床上的人。华法琳感到有些怪异——房间里的三个人中,恐怕自己和博士的年龄,说出来都能让面前的女子瞠目结舌。可是她在她们面前却以这样一个代号自称。
“您愿意叫什么都行。”“老狐狸”说。“我有很多名字。但从您的角度着想,大概只需要从我这里知道,欣特莱雅小姐被安顿得很好,而且随时可以出发了。”
“……白金。”博士的眼睑阖上了一下。就当华法琳忍不住想把这位不速之客赶出房间时,那褐色的眸子却睁开了。“华法琳同务,请您回避一下。”
“博士,我必须提醒您,现在您最需要的是躺下休息。”在离开前,华法琳最后警告了一句。与其说是给博士,不如说是给访客听的。沃尔珀女子依然站在床前,室内光照很暗,握着文明棍的黯淡身影像维多利亚蜡像馆里的精品,对于空余出的位置置若罔闻。
“您既然是‘老狐狸’,那想必救李伯明出狱也是您的手笔。”博士依靠在枕头上,喘了口气。她的话语依然很慢,但逻辑清晰。得到对方的默认后,她才继续说:“既然您是伯明的恩人,那也就是我的恩人。坐下来说吧。”
“李将军出狱本就是党务,不足挂齿。”“老狐狸”坐下身。昏暗的光照下,她白玉一样暴露在外的脖颈显得如此可人,但如果细看那里,却会令人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博士想起来了,那是莱塔尼亚女王图书馆最著名画作里埋藏的恐怖。合乎常理的东西总是残缺的,完美是一种逆逻辑的可怕东西。
老狐狸口授了一段资料,对于青党在晋阳的党务、组织做了简要的介绍。青党在此地的党务负责人姓周,出身于旧军队家庭。祖辈不知怎的丢了官职。他本人是青党支持下的新式学堂里出来的积极分子,在同期人里第一批入党。参与组织工作非常积极,经常在各级会议上慷慨陈词——各方面来说都是很完美的一个人。这些事情没有纸质文件,也没有第三人与闻。老狐狸说,博士听并铭记在心。她的额头泌出的虚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发梢几乎要挂上盐渍了。可是她依然强撑着,强迫自己的脑子记下这些关键。
“那么,感谢您在百忙之中的接待。”煎熬的时光即便把脚步放得再慢也有尽头。老狐狸对博士点了点头,手探入持文明棍那只手臂的衣袖。“这个小玩意,就作为见面礼吧。”
博士伸出手,汗水让衣料和肌肤的接触也带上了凉意。一个凉滑的东西被送入手中,淡淡的百合香气冲散了浓烈的疲惫。是一支磨砂钢笔,白金色的外壳上百合花的浮雕怒放生辉。
当华法琳再次踏入博士的房间时,她正把厚厚的信纸叠在膝盖上继续写着。在承受了血魔医生少有的怒气后,博士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