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年1月
作战会议如期举行。
三角形的棋子标记在铁灰色的舱壁上显得肃杀冰冷,一如舰外乌萨斯的寒冬。博士外出已数月有余,这段时间各部门的负责人都经受了难以想象的颠簸。一切都回到了1097年12月之前最可怕最黑暗时刻的样子,每迈出一步都令人如此窒息。谁也不知道还要撑多久,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会议室外的走廊,再也没有人有心情说笑,讨论食堂愈发紧缺的菜品或用好久没有举行的转椅大赛插科打诨。每隔几米便有一台的警报系统无声地闪着红色的呼吸灯,默默注视着压抑的人群。
然而当第一位与会者走上前,会议室紧闭的舱门左右滑开时,一切仿佛都不一样了。穿着白大褂的女性坐在会议桌的中央,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她褐色的瞳孔映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半晌,她微笑着,艰难地站起身。
“大家好,我回来了。”
乌萨斯的冬天很冷,这个冬天尤甚。在将近一年的孤守下,为了躲避皇帝内卫和地方各集团军的追缴,很多商业活动被迫停止,作为中间商的喀兰贸易和企鹅物流从大地各处将罗德岛分部的资源运往西伯利亚荒原和深林中的本舰,如一条条细小的血管支撑着冬眠的硕兽。
这段艰苦的日子里,有些人牺牲了,有些人离去了,剩下的人在日渐少却的活动和饮食下,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博士关切地问候了每一个人,解答他们的疑问,就像她只是在一年前的某一日去舰外的农庄用了一杯粗糙的红麦茶,如今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他们身边,从未远离过。如果说她有什么变化的话,那或许只有那身印象中从来没离开过她身体的白大褂,直接将她的身材勾勒出来。没有穿罩袍的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单薄。
会议比以往的几次进行的都更加顺利。在最后一名干员离开时,棋手小姐如释重负地倚靠在椅背上,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椅子随着她的动作稍稍后挪了一寸,原来那是一台轮椅,在阴暗的光线下,沾满尘土的轮子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丝灰垢。
除了禁闭室里的华法琳外,没有人知道,棋手小姐是如何回到罗德岛的。
龙门会议之后,她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大炎,她的大腿被马鞍磨破,直到病得再也跨不上马背。于是便又改为乘车,荒野里的车子颠得比马儿还厉,最后折腾得她的身体连坐车也无法忍受了,就做了一副担架,把她平放在车子的后备箱里。一路上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几乎要泌出盐渍了。华法琳不知道如何面对凯尔希,回来后便关了自己紧闭,留下一封写在药品单据上的长信向凯尔希说明棋手小姐的病情。
凯尔希对此未发一言。在检查过博士的身体后,她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没有华法琳临危不乱的急救和一路上的竭力护理,恐怕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爱深恨切的人儿,纵使以后的生命数以千百万年计,也永远无法原谅这一年的永诀。她推着棋手小姐走在寂静的廊道中央,轮椅上的人脑袋歪向一边,栗色的发梢温顺地蹭着她的手臂,亲昵得像从未离开过。
她们从PRTS的机房入口一直向内,走过铺盖在黑天鹅绒上璀璨星河构成的回廊,直到罗德岛的最底层,时间和空间的尽头是一栏实木的书架,棋手小姐的那本书安放在书架正中。医生拿起它,书架缓缓上升,几管浅绿色的澄清液体陈列其后。博士任凭医生拉起自己的左手,把袖子捋过布满针眼的手腕,直到肘部,用扎带勒紧。
她们的重逢也颇有独属于她们的味道,没有拥抱亲吻和喜极而泣的告白,只有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她和一旁的医生,那是多年前的情景丝毫未变。当她睁开眼睛,看到穿着绿大褂的菲林时,她的眼角溢出了泪滴。
注射,澄清如血浆的液体顺着血管推入,替代血液履行着原有的职责。一丝血色顺着注入的肌肤蔓延开来,仿佛揭开一层古老的尸布,露出下方新生的白嫩肌肤。棋手小姐缓缓抬起一只手,看着血色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