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古城,中镇河东二水三山,占地势之以极,当古往之扼要。务穆事通,专大炎矿产之泰半;员摩额肩,周四方工业之计极。是地也,攀三百丈山峦撼岳,徒五千众氓隶以为城……”
被矿渣弄得黑漆漆的纸页上誊着这座城市的诗篇,一双肤色白皙的皴裂的手合拢了记事本,摘下了扉页上的红绦。随着门被撞开的声音响起,本子重重地落在地上,消失在一片嘈杂之中。
“卡西米尔无胄盟刺客,白金,应邀而来。”
对自我介绍的简短腹稿不足以平复纷乱的心境。白金走进了这处位于险峻街道上的办事处。从这里往下看,云雾萦绕隐现城中,整个城市就像一座硕大无朋的钢铁之山。
当白金第一次看到晋阳城的时候,她的惊讶是无以复加的。它的基座看起来像是卡西米尔源石矿里劳作的采矿机,但那些机械只有拖拉机大小,而展现在她面前的大炎晋阳城,却是足有整整一座城市那样的巨大采矿平台。
天有不足,五石可补;仰视九日,箭指金乌;水潦肆虐,掘梁通渠;子孙无穷,平山为路。
来到晋阳的白金无暇感叹炎民族以一城开采群山的壮举,自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她便急切地想要离去。最后的任务必然凶险,她知道,那个女人绝无可能轻易放过自己。她行走在空阔的走廊上,办事处的装潢十分简陋,却也干净,看得出是有人打扫的样子。
推开一扇不太结实的木门。这处办公室很窄,本色未漆的墙面,剥落了的旧窗框,为这里装点的唯一精致是几幅毛笔字,写的是“宁静致远”“敏言慎行”。虽非大家手笔,但白金觉得总归比博士办公室里挂的顺眼。
办公桌上一套与环境不符的青瓷茶具,里面盛放着已经凉了的河东柿叶茶。另有晋醋一坛、摆着旧锅的源石电磁炉一个,上面还沾着没洗净的咸菜叶和豆腐渣。后面坐着个男性,三十多岁,高个子身材体态微胖,眼如铜铃,头发短得像枯草。青日袖标倒是扎得严严实实,虽看上去并不十分靠谱,但也算不至于拒人千里之外。
“卡西米尔刺客,欣特莱雅,应邀而来。”白金庆幸自己认识这个人,是青党在此地的党务,周子拓。当初在河东落脚时,也正是此人一手为她安排了居所,其中细节,大抵十分妥当。她打心底朝外散发的反感情绪消散了几分。
“啊,欣特莱雅小姐。”周子拓放下纸笔,对白金的到来表示欢迎“这段时间暂住得是否开心?”
“谢谢专员,还可以。”白金不置可否。身为前白金大位,她当然清楚心里若存杂念,万事都做不出绩效,还要断送自己人头。
“可以,可以就很好了。很多同志们啊,到了晋阳,昼夜都睡不着觉。”周子拓哈哈一笑,看到白金似乎不想多谈,他便也不再多口多舌,便拉开抽屉,将这次任务目标的两张照片给了她。
白金拿起照片看了看,里面的黎博利男子一身绛纱官袍,面若朗星,容方貌正,仪表彬彬。只是下面的第二张照片就不是那么上眼了。虽然是同一个人,但是官袍没了,裹着粗布衣服,脸上灰一块白一块,蹲在像是囚室的地方,不知经历了什么狼狈。
“这个人,叫做夏峰。是前北庭巡按御史。”
北庭事变后,李伯明表奏朝廷,察监督御史夏峰,监守自失、擅权乱法、勾结豪强、企图兵变,甚至不惜置经略丁馥杰于死地。此时北庭大军已归李伯明一手节度,反覆不得,朝中守旧派不得不接受木已成舟,将夏峰引回燕京治罪。可是事实还是令李伯明、青党中人乃至博士大跌眼镜——夏峰刚走到晋阳地界,立刻受到知府宴请。吃完喝完后根本没向大牢里去,就在知府会馆事先准备的豪宅里住了下来。
按大炎律,钦犯回京路上可行毋宿,耽程搁务,视为同罪。可是夏峰就这么当着晋阳御史台、衙门胥吏的面儿,一点不像囚犯,倒像是哪一位尊贵的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