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转过身,对上中校小姐浅褐色的愠怒眸子。中校小姐把枪回套,快走一步一把扯下了电热炉上的电线,悦耳的华尔兹戛然而止。她粗暴地一拽,收音机落在舱室的地板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普瑞赛斯,你怎么还没把这东西扔掉?”
普瑞赛斯没有回话,她沉默地关掉电热炉,把收音机拾起,仔细拍了拍上面的灰,用泡沫纸一层一层包被。
“普瑞赛斯同志。”中校小姐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还留着它,这种小布……布……”她努力地在自己的词库里找那个词儿,“小布尔乔亚!小布尔乔亚的东西,你怎么还留着!虽然你的成分并不很好,可大家可一直都信任着你!”
“看来你是三战后出生的人了。”淡淡地一笑,普瑞赛斯盛菜的样子同做实验别无二致。她自然地端起碗碟,好似刚才的不愉快全然没发生过。
“我是86年的,不比你小几岁。”帮普瑞赛斯布置好餐桌,中校小姐浅棕色的眸子仍盛着嗔怪。她不时瞟着厨房里的橱柜,好似里面藏了一只深潜者。“说真的,普瑞赛斯,那东西该扔了,现在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这种东西,廖将军如果知道了,就算我也保不了你。”她从包里拿出两个密封饭盒,掀开了盖子,热气在铁盖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从食堂给你带的汤。”
“谢谢。”普瑞赛斯接过汤盒,白萝卜的清香气挠着她的鼻尖。她和中校小姐都喜欢这种汤,这是两人间为数不多审美志趣能够相投的地方。但普瑞赛斯喜欢的是它的寡淡和清香,中校小姐喜欢的却是卖汤的窗口用汉语放的那首战前老歌。
“汤,革命的汤,一顿不喝想得慌,二顿不喝馋得慌,三顿不喝心发慌……”
“这一点上,你不像个科研军官,中校。”用调羹舀起一片白萝卜,看着中校小姐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普瑞赛斯不由抢先道。
中校小姐没回话,但手上吃饭的动作慢了些。普瑞赛斯托着香腮看了面前东方面孔的人儿一会,继续说道:“你心里有火,执念的火,这种火把你心里本属于科学的芽烧伤了。”
拿勺子的手抖了一下。“我是科研军官,‘科研’是修饰语,‘军官’才是本职。”
“你是……中国人?”普瑞赛斯看着中校小姐,后者别开面孔。她不太喜欢和这位科学家同事对视,这个女人的脑袋里住了个好奇的精灵,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刨根问题,哪怕这有时会带来这样那样的不快。
“这不在我们的工作范畴内,普瑞赛斯同志。”
“对于自己的助理兼贴身保镖有些好奇心很正常吧?我们合作了这么久,我的事情可都跟你说了,你却不肯告诉我。”法国女人娟秀的面孔带着浅浅的笑,这笑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但中校小姐显然并不很吃这一套。
“我的父亲是苏联人,母亲是中国人。”褐色的眸子里表露着些许不快。“你满意了?”
“他们都是科学家么?”然而普瑞赛斯的求知似乎并没有止歇的意思。这样的家庭在三战后很多,普瑞赛斯知道,在那两支光荣的军队中,有很多人——不止是军人在那场大战中成为亲密无间的战友。
“他们都是政工干部——三战胜利后这个编制已经取消了。类似前时代你们的随军牧师。”
“喔!那你为什么会选择科研军官这条路呢?”普瑞赛斯惊奇地问。
“人民需要我走。”中校小姐认真地说。
“这很稀奇。”普瑞赛斯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你们的理论中,你们的世界是每个人都能自由而充分发展的世界。”
“你读过《宣言》?”中校小姐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们除了科学书籍和乱七八糟的小报什么都不会读。”
“你说的是英国人。我闲暇时会读一读别的书,文学,社会学,你们的书,尤其是三战之后,想不读到也是很难的……”普瑞赛斯似乎对于终于找到了除了汤以外的共同话题很开心。
“那说明你没读完。我们终极愿景的那个世界,每个人都能自由而充分地发展,每个人的自由发展以其他任何人的自由发展为前提。但是三战的胜利不代表我们已经跨入了那个世界,虽然那时候世界上不再有阶级,但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