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的挣扎没持续多久就凝固了。中校小姐似乎也使尽了气力。普瑞赛斯伸出手,似乎还想抓握黑暗,但她最终放弃了。她放下手臂,自嘲地笑着。她和她的身体贴合在一起,隔着厚厚的防护服,她们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是啊,仅有彼此的心跳。普瑞赛斯想象刚才自己伸出手的样子,像是上帝隔着时间深不见底的深渊,妄图授予亚当生命。而她就是她的大天使长,把她的手拉回来,告诉她:“主啊,已经没有亚当了。”
两人顺着几乎垂直的水泥旋道回到“望远镜”内部,这个测站比世界上的任何核防设施都要深,在棺材般的水泥穹隆下,最后的人类们终于意识到了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普瑞赛斯知道,人总是这样,在失去双腿后才想起奔跑,失去双眼后才想起色彩,失去双亲后才想起尽孝。
同她走在一起的中校小姐哼着一首庄重的歌儿,自从这位栗色头发、褐眼眸、肩扛两颗校星的姑娘以科研军官的身份成为她的助手,她就察觉到前者嘴里总有似乎哼不完的歌儿。这在地下并不多见,但如果细细听去,那便也仅限于那几首。普瑞赛斯突然想起,十月节马上要到了。
“为光荣劳动,为持久和平,人民在前进,前进,前进……”
她们一同走在公社唯一的大街上,两边的舱室用俄中双语标识着:人民种植场,人民食堂,人民公寓,人民器械室……每一个“人民”都用鲜红的字体标出,那红色是血,是从焚炎的大地、干涸的大海,从熊熊燃烧的地球5.1亿平方公里的地表,经过千米厚的核冬天积雪缓缓下渗到这里来的。它们在地下睁开无数双鲜红的眼睛,默视着这群最后的军队。这支军队只有不到百人,却承担了反败为胜的全部希望。
人民啊,人民啊!
中校小姐去向廖将军面陈这次考察的总结报告了,普瑞赛斯则先一步回到了居所。她从小就爱思考。在小学她便发现了绘画与数学潜藏的那些精妙的关系,而那些同学们尚不知道什么是黄金分割比例;在剑桥大学读书的时候,老师说如果她早生几百年,牛顿三定律一定会改名叫普瑞赛斯三定律。即便到了这里,她也还在思考,她的脑袋是个贪吃的小孩儿,不肯放弃任何糖果般的信息。
她把密封食品混合着新配给的蔬菜放入电磁炉炖在一起,趁着锅内那带着些许锡皮味道的肉香味被电热发酵成美味的时间,从壁橱下拿出一个小巧的钟表一样的物体。青葱般的手指细细摆弄着那小巧精密的机械结构,它的每一个零件都比人手最轻微的抖动幅度还要微小。达尔文曾邀请法兰西的钟表匠参与“月球圈”,因为那代表着世界上最精细的操作。
普瑞赛斯调试着原子钟,倏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重新蹲下身,翻出一个老旧的收音机,被一层泡沫纸包着。她把电源插在电磁炉上看上去像是后改出来的接口,轻轻按下播放键。悠扬的华尔兹将她包围起来,这一刻,电磁炉内的炖菜、手中原子钟的滴答,一切都仿佛有了节律。普瑞赛斯轻松地哼起了舞曲,享受着属于私人的难得闲暇。她想起在巴黎的老房子,附近的舞蹈学校里天使一样的姑娘们从窗下有说有笑地走过,节拍是她们脚下的路,描绘青春、活力和爱情。
“普瑞赛斯,你在做什么?”
这喊声如铁锤砸进卢浮宫的玻璃,节律碎了,似最柔美优雅的鸢尾花投入大革命战火和鲜血的熔炉。
“举起手来,别动!”她急忙想关掉收音机,但中校小姐拉动枪栓的声音将她钉在原地,双手高举。
“我们的恩主是?”
“人民。”
“神是什么东西?”
“不存在的东西。”
“南太平洋有什么?”
“魔怪。”
“错了。”身后传来中校小姐不耐烦的说教:“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不是‘Lediable’那种形而上的东西,是‘Monstre!’!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