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自然可以用酷吏镇压民怨,可以清除异己。”林菀向前半步,说得无比郑重,“可大齐的江山,总需要官员去治理。酷吏杀得尽天下士子么?”
她顿了顿,放轻了声音,却放重了分量:“一旦天下重陷动荡,殿下又如何安然稳坐监国之位?”
霍衍抬起头,眼底有一丝动容,但仍带着审视:“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说服母亲不动宋湜?”
他忽然冷嗤一声,抱起双臂:“你拿什么证明,这一番话不是出于私心,只是想保住你那情郎的性命?”
林菀摇头:“我想说服殿下,是为了殿下自己。”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我孤身一人去见殿下,霍侯还怕我会对殿下不利么?让我当面与殿下说几句话,于大局并无妨碍。至于我有没有私心……”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殿下自己一眼便能看透。若殿下听完我的话,仍不更改心意,我难道还能强按着她的头么?”
霍衍沉默良久。远处树林里传来鸟儿啼鸣,在寂静中分外清晰。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闷:“我送你。”
林菀讶然,旋即心头巨石落地,遂深深一礼:“多谢君侯。”
——
霍衍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林菀握住他的手掌,借力一跃,坐到他身后。缰绳扬起,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冲入宫门外的官道。
风灌满她的衣袖,猎猎作响。长长的宫墙连成一线,飞速向后掠去。此刻她,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长公主府离皇宫不远。骏马驰过三街六坊,府门前的石狮已遥遥在望。
霍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还没等他伸手去扶,林菀已经自己滑了下来,落地时腿一软,踉跄半步,很快站稳。
霍衍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我不管你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义。总之,机灵点。”他顿了顿,又道:“区区一个宋湜,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前程。”
林菀微微一怔。
这话说得别扭极了,可她听得出来,那是好意。
她弯起唇角,向他颔首:“多谢霍侯提点。”
霍衍轻嗤一声,没有接话。
“算了。”过了片刻,他别过脸道,“本侯还是陪你一同进去。”
——
府门大开。
门房早就听见疾驰而来的马蹄声,见是小君侯回府,忙不迭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将二人请入内院。
林菀走在熟悉的回廊里。
夕阳沉在屋檐背后,晚霞烧成一片黯淡的金红。廊下的灯还没点亮,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一草一木上。
她在这里住了八年。
从一个小厨娘,到长公主身边最得用的侍婢,她在这座府邸里一步步走上来,直到被调任掌管云栖苑。
而今夜,她重新回到了这里。
脚步顿在书房院门外。
院里的仆妇进去通传。片刻,门扉轻启,传来恭敬的声音:“殿下允准小君侯与林宫令入内。”
林菀深吸一口气,脱下鞋履,迈过门槛。
书房陈设与两年前她离开时并无二致。紫檀书案,青铜博山炉,案后那张铺着锦褥的凭几。窗边供着一瓶新折的梅花,幽香淡淡。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物是人非,便看见书案旁还站着另一个人,张砺。那道鹰隼般锐利的脸隐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得像冬夜的刀。
长公主倚在凭几上,姿态仍是那般慵懒从容。她看见儿子与林菀并肩入内,眼尾微微上挑,笑意和蔼:“阿菀,怎么忽然想起来求见本宫?”
她转眸看向霍衍,似笑非笑:“还是阿衍亲自送你来的。”
霍衍点头:“她似乎已经知晓明日宫宴上的安排了。”
张砺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长公主的笑意凝在唇角。她缓缓坐直身子,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深处,终于露出审视的锋芒。
“是么?”她看着林菀,“那阿菀想对本宫说什么?”
林菀一撩衣摆,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青砖的凉意直浸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