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环顾一圈,跨步坐下,摇头一笑:“冷酒冷肉配冷风,倒也别有一番情致。”他抬眼看她,“说吧。特意把我叫到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鬼地方,到底要说什么?”
林菀端身跽坐,伸手掀开酒坛封盖。酒香顿时逸出,盈满狭小的空间。
“兄长,我想聊聊,你我的未来。”她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霍衍。
霍衍低头瞧着杯中酒,酒液清澈,倒映着晃动的灯笼光斑。他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笑意:“怎么?想到侯府里来了?”
林菀摇头:“兄长,你我情谊若仅限于男女之情,总有耗尽的一日。到时相看两厌,话都懒得多说半句,又有什么意思。”她顿了顿,抬眼瞧他,“只有合作互利,情谊才能天长日久。”
霍衍眯起眼:“合作?”
林菀垂眸顿了片刻,似在深思熟虑。再抬眸时,她的目光沉静而笃定:“你我的未来,便是大齐的未来。”
霍衍抬起眼皮,目光刹那锐利如刀。
林菀迎着他的目光:“还是换一句直白的话吧。兄长,大齐的未来,掌握在你我手中,不是吗?”
霍衍定定看着她,忽然朗声笑开:“本侯不过一个小小的虎贲中郎将,阿菀不过是个东宫宫令,就敢说这种胆大包天的话。真有意思。”
他看着她,目光里除了审视,又多了一层更深切的遗憾。
这样有意思的小娘子,怎就喜欢上了宋湜那厮。
要不,干脆抢过来算了。
霍衍心头升起一阵烦躁。他一身骄傲,又不允许自己放低身段,于是他伸手去端耳杯,想痛饮一口压压烦闷。手刚碰到杯沿,又顿住了。他盯着那杯酒,眼中闪过迟疑。
林菀看在眼里,忽然爽朗笑出声:“兄长莫不是怕我下毒害你?”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大口,又放下耳杯,抬袖抹了一把唇边残酒:“怎么,我都敢喝,兄长竟不敢喝?”
霍衍挑眉:“正在值夜,不敢喝酒误事。”
林菀撇了撇嘴,嘟囔道:“兄长,难得兴之所至,我想掏心掏肺说几句话,你却要扫兴。”她抬眼看他:“明日只是下午宫宴,母亲也说过不动干戈了。兄长喝几口,明早睡个饱,又不会误什么事。”
霍衍盯着她脸上的遗憾表情,心头闷堵又涌上来。他忽然端起耳杯,仰头一饮而尽,把耳杯重重撂在案上:“接着说。”
林菀露出满意的神情,又给他斟满:“兄长年纪尚轻,虽只任职虎贲中郎将,但身为霍家子孙,假以时日,定然统领兵马,一呼百应。”
霍衍轻轻勾起嘴角。
“未来小皇嗣的亲生母亲,是被我带大的义妹。”林菀缓缓道,“太子惟命是从的兄长和军师,对我也百依百顺。”
霍衍脸上笑意忽淡。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端碗饮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既能影响清党,又能影响小皇嗣。”
他看着她,目光里升起一丝佩服:“你还是我母亲的义女。放眼天下,左右逢源到这种程度的,你是独一个。”
林菀淡淡一笑。昏黄灯火映照下,她的笑颜仿佛含羞待放的花朵,温柔中透着几分不可捉摸。
霍衍忽然觉得脑子有些晕,许是酒意上涌了。
林菀忽然正色道:“你我心知肚明,母亲对太子做了什么。按时日来算,太子迟早毒发。母亲若强行扶立小皇嗣,以此压制清党,又无法杀尽士人,难保清党日后不会生乱。”
“那又如何?”霍衍漫不经心地一笑。
林菀语重心长起来:“可是兄长,六王之乱才平息短短二十余载,大齐再经不起一次内乱了。届时朝堂内乱,社稷崩塌,百姓沦为流寇。你在梁城,又如何能安睡?”
霍衍用拇指摩挲着杯沿,迟迟不语。
林菀再次斟满他的酒杯,认真说道:“兄长,母亲这一党的掌事人,该换成你我了。”
霍衍猛地抬眸,目光冷冽锐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被他那样盯着,林菀的心突突狂跳起来。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要挣脱提线傀儡的身份,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这一步,她迟早要迈出去。
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竭力稳住声音,不让那一丝颤抖泄露出来:“母亲年纪大了,迟早有精力不济之时。该由你我接过她的担子,为她分忧才是。”
